回到主页

独家专访|《妖猫传》陆苇如何将绘画、建筑设计“嫁接”到美术

陆苇是谁?

这个名字,大多数人是陌生的,就连搬来半年的邻居都对这个男人陌生,但一提起陈凯歌的《妖猫传》和电影里气势恢宏的大场面、暂停每一帧都是唯美画面的布景,对陆苇这个人就有了初步印象——《妖猫传》美术指导。

《妖猫传》美术指导陆苇

陆苇常去的面馆,就在他工作室的后面,是一位同乡好友所开,是陆苇喜欢的家乡味道,这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,里面挂着的都是他早年的画作,其中还有一张《妖猫传》的海报,但很少有人能把这部电影和常去吃面的他联系起来。

陆苇很宅,邻居都很少见到他,“平时基本就是做方案看书、查阅资料、画画、喂猫,基本一天不出门,没外事的时候也可以四五天不出门。”陆苇谈到,他的一天基本都是在工作室内渡过。拜访陆苇那天,他前晚刚拉片看了几部老电影,如果不是客人到来,他说就会错过这种晴空万里、白云点缀、清风徐来的好天气。

陆苇难得出门享受了下好天气

陆苇的工作室,比四周邻居们的门前都显得绿意盎然,还有四五盆栽和一口鱼缸,搬来这里近10年,他养了很多绿植,尤其偏爱竹子,他指了指早已泛黑的竹干,“这个还是刚搬来时种的。”

邻居们中午出来乘凉,会经常光顾他的门前打量这些植物,“看到粗壮的树干,就能看出门前的布置有些年代了。”陆苇的一位女邻居表示,她也很好奇这位“神秘”的邻居,有机会要去拜访下。

陆苇工作室外“绿意盎然”

进入陆苇工作室,你会发现他的“宅生活”很惬意,屋里也摆上了各色绿色盆栽,四围墙上挂满了他各个时期的画作,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办公桌,摆满了书籍、绘画稿纸,办公桌左边是摆满了各类书籍的书架和一台黑色风扇,正前方是招待客人和休息时的沙发和茶桌,每有客人到访,他都喜欢用家乡四川的自产茶叶招待品尝,茶桌后面还有健身器材,再后面接近楼梯处是猫笼和兔笼,其余的空间大多是绘画、雕刻用的工具之类,楼梯上去二楼有个房间,那里是陆苇休息、拉片的空间。

工作室、面馆,没有特殊外出的日子,陆苇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的状态。

正因为宅和专注,陆苇才能耐得住寂寞,花6年时间在襄阳打造一座唐城,正是这种诗意生活的情调,对艺术研究有着浓厚兴趣的爱好,才能让陆苇与《妖猫传》结缘,给中国电影美术史又添了浓重一笔。

01

与《妖猫传》结缘,6年的襄阳生活

《妖猫传》的美术布景常常被观众津津乐道,据陈凯歌导演透露信息得知,单唐城的打造就花费了2.5亿元人民币,更难得的是,从这个项目计划要做,到电影拍摄杀青,总共花了6年。

这6年的时间,作为美术指导的陆苇几乎就“驻扎”在了襄阳这座城市。

《妖猫传》是陆苇第一次参与的影视项目,他是在好友屠楠的一个电话邀请下,与这部电影结缘,一开始也有些犹豫,“毕竟这是电影艺术,是另外一个行当,跟绘画、雕刻还有差别。”

屠楠(左一)与陆苇(右一)

一开始,陆苇原本打算在剧组里搭把手,配合所有人的工作,但坚持下来,陆苇的才华在项目里崭露头角,最终成为美术指导,还客串了演员,从幕后到台前,在襄阳期间,美术组的成员们有时要一边翻阅历史典籍寻找跟唐城建筑、风俗、礼仪、服装等相关资料,还一边担任着“监工”的角色,指导施工,确保在建筑打造上,每一个细节不出纰漏。

为了在美术风格上统一,陆苇和屠楠两人除了划分好各自的工作,还会随时在一起商讨,“屠楠找我参与项目也是因为互相信任,大家也是多年好友,他知道我一直在画画,对古代建筑和园林有一些研究,对搭建唐城有帮助。”

陆苇还担任了分镜师,曾在一个月内画了1000多个镜头,这个时间内陆苇几乎都与陈凯歌一起讨论,导演这边讲解着拍摄的意图与对画面的想法,讲述电影里的运动关系,陆苇另一边就绘制出大概的镜头构图,陈凯歌看后会再提出意见,与导演沟通好之后,陆苇再把所有分镜头详细绘制出来。

陆苇(左一)与陈凯歌(右一)

拜访陆苇时,笔者翻阅一遍都花了相当长的功夫,每一个分镜画面都能清晰地展现人物与场景构图画面,凝聚了不少心血,陆苇说,这个过程对他更深入的理解电影有很大的帮助。

在电影拍摄前,陆苇他们就要考虑到置景与拍摄机位、演员运动等关系,有了这些清晰的思路,他们在做现场设计时就能知道哪些东西需要预留,哪个位置拍摄效果是最好的。

这个过程中,陆苇也学习到了很多,他感受到了电影艺术的多样复杂,“设计或者绘画,更多考虑静态关系,而电影里有运动关系,比如走过一条街道和回过头看是两个不同的角度。”以前,绘画建筑设计力求完美和新,拍电影后他领悟到“质感”的重要,陈凯歌每次来唐城察看施工时,都会摸摸宫殿每根柱子,包括拍摄时灯光呈现出的效果,镜头呈现出来每个画面细节的质感,这也成为陆苇和屠楠在合作时特别重视的一点。

也有人指出《妖猫传》里的唐城与史实记载有些出入,陆苇谈到,他们在初期就没有预设要做一个100%的唐宫,“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,谁都不能百分之百呈现历史,也不想完全参考西安的大明宫词做个‘假古董’,当下再看唐朝那个年代,和二三十年前看也不一样。”所以在打造唐城时,陆苇他们采用“七分写实,三分写意”的思路。

电影里多处细节,也展现了陆苇的绘画功底,空海第一次进入到皇宫寝殿,一闪而过的斗拱画面,花萼相辉楼里的“极乐之宴”,白居易家中杨贵妃的线描图,以及贵妃墓中的壁画等,这些都是陆苇绘制设计。

《妖猫传》拍了六七个月,从炎热酷暑到漫天飘雪的寒冬,陆苇和屠楠也里面有客串,陆苇饰演一位头上插花身着官服的唐代官员,与欧豪有一场对手戏,官员要吃葡萄,欧豪给抢了过去,谈到这次表演,陆苇表示,“很严肃很真实,所有人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。”

一闪而过的这个镜头,陆苇作为新人,拍了六条,陈凯歌现场给他讲戏,“陆老师一看就没有表演经验,葡萄都把你的脸挡住了。”回想这次拍摄,陆苇觉得是挺有意思的一次体验。陈凯歌邀请他和屠楠客串,也是希望把他们留在电影里有个纪念。

陆苇在《妖猫传》中客串出演

“做完这些,有没有觉得自己也能当导演了?”笔者问道。

“做完确实有过当导演的念头,不过就是一瞬,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导演,但实际你讲故事的能力并没有真正的导演那么好。”陆苇认为,拍电影不仅仅考虑电影艺术,也是一件与商业有关的事情,做导演得为投资人负责,不像绘画那样可以“随心所欲”创作,目前他只想尽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
02

“七分写实,三分写意”的艺术理念

《妖猫传》里的唐城场景,或是陆苇工作室里的画作,都有着“七分写实,三分写意”的艺术理念。

陆苇的大部分画作里都有烟花的元素呈现,建筑背景有塔、城楼等实景参考,他在创作时又虚构了一些元素,很多是在2008年左右创作,他给这一系列画作取名《烟火》或者《庆典》。

在陆苇工作室办公桌的后面,墙上挂着一蓝一红的斗拱图,右手边还有一张小副黑色斗拱图,包括一些还未完成的斗拱画作,可以看出陆苇对斗拱构造的喜爱,这在《妖猫传》里也有出现。

空海背后的斗拱背景

苇研究建筑和园林艺术,对斗拱很早就有研究,在对斗拱的朝代更迭演变有了系统了解后,他把这个设计理念跟陈凯歌商量,得到采用。陆苇将斗拱做了一些变化,变成一个形式感很强的符号,“呈现出来既有原始的结构,看到之后又会产生一些冲击影响。”这种设计放在电影里与剧情有些关联,既符合历史,又能脱胎历史本身。

在陆苇常去的面馆里,也展示着不少他早前的画作,几乎每个画上的人物都是睁着懵懂、好奇亦或恐惧的双眼,但都没有嘴巴,有一副画,是陆苇的自画像,竖起的头发像丛生的杂草肆意飞扬,当下不少画坛的大家早期也有类似作品,但近年来陆苇几乎很少再去触碰这类风格。

陆苇常去的面馆

陆苇在创作上不喜欢一成不变,那意味着“停滞不前”,创作陷入一些困境,他会尝试换个思路,放下画笔,去看看书,查阅资料,或者画画其他的事物,闲下来喝喝茶,逗逗猫和狗,有时也能提供一些灵感。

在艺术研究领域,陆苇涉足领域很广,他对服装印染、建筑园林艺术、绘画雕刻等都有研究,在工作室里除了他的一些画作,就是雕刻物件摆设,他曾为重庆绘制《重庆母城老地图》,里面涵盖了人物、建筑、交通工具等大量重庆古代元素,拜访结束,陆苇还送了笔者他著作的《回梦京华——北京的历史与今天》,这本书里用手绘和文字再现了老北京的历史与建筑特色。

《妖猫传》上映结束后,陆苇在襄阳唐城的项目里告一段落,过后他又回去了一趟,当地为了开发旅游资源,原本600多亩的唐城周围又扩大了土地项目,大片土地待开发成旅游项目,项目方也多次邀请陆苇参与设计打造,但因为电影无法分心,陆苇都谢绝了。

重回襄阳,项目方在唐城附近的岘首山在做岘山亭的恢复,宋代学者欧阳修曾写过《岘山亭记》,有深厚的文化底蕴,陆苇在那里呆了六年,一直没有时间爬上去采景,这次一看,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,“上面建了不少建筑,但是细节不够完善,跟唐城的风格又不太搭。”

出于对历史文化的敬畏与尊重,以及对襄阳这座城市的情感,询问了施工周期后,陆苇主动跟项目方沟通,“这个栏杆我重新设计下吧。”对方正考虑让陆苇参与给设计方案,这么一谈,项目施工的部分改了一大片。

襄阳有历史却是没有很多古迹可看的地方,金庸武侠里郭靖黄蓉夫妇守护襄阳城,并给女儿取名郭襄,但去了襄阳却很少有吸引游客去这座城市,《妖猫传》电影和唐城的打造,可以说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一些文化艺术气息。

陆苇回忆,小时候坐火车去旅游时,对面坐着一个小伙,跟他聊天,谈过襄阳的古城墙,但一直没停留过这个城市去看一看,后来做《妖猫传》项目,他看了下襄阳地图,发现自己很多次经过那里,“后来又在那里呆了这么多年,觉得挺有缘分。”

这个月,他准备再去襄阳逗留两天,把岘山及唐城周围的项目方案进行沟通。6年的心血打磨,他想给这座城市留下点有价值的东西。

回归到影视艺术,也会发现陆苇与别的美术指导风格有些不一样,张叔平、叶锦添等业内知名美术指导大多是服装设计出身,很少像陆苇这样既有绘画功底,又对建筑颇有研究,“好莱坞不少优秀的美术师都有建筑学背景,但我们当下教育,建筑层面大多倾向于理科,不太从艺术角度去研究建筑,在艺术史里面建筑是一个专门的章节和门类,读完建筑学后,也会有很多实际的项目去做,不可能上来就去做电影,也没有这个土壤。”

陆苇认为,服装与建筑本身都具有空间设计属性,转换到美术设计也能兼顾到电影的视觉空间属性,在相识的前辈里,陆苇比较欣赏韩忠的作品,像古典的、具有年代感的美术风格,他挺喜欢。

《妖猫传》后,市面上还没看到陆苇参与的其他影视项目,实际上陆苇也陆续接到不少项目,有朋友的,也有相识同行的,但他接项目也有自己的标准:一、故事是否吸引他;二、是否能驾驭好题材。

03

善良,融入人生和创作理念

每一个跟陆苇打交道的人,都能感受到他的单纯、善良,在他的工作室和面馆里,常常出没着四五只硕大体型的猫咪,这些都是被陆苇从外面捡回来的,即使有来来往往的客人,这些猫咪依然“养尊处优”的踱着碎步,或躺在桌椅上眯眼打盹。

捡到它们时,陆苇感叹,“这些小可怜。”朋友们捡到猫也有一起讨论谁来收养,最后全都到了陆苇这里,这些猫咪中,有的收养长达十年,在陆苇工作室有一只橘猫“大麦”,还有一只热情迎接到访客人的狗狗“lucky”,一边与客人聊天,猫咪与狗狗也会在附近溜达,陆苇说,与它们的互动中,也常常会迸发出一些灵感。

陆苇收养的“大麦”

有了小动物们的陪伴,也让宅的陆苇不那么孤独,聊天时也常常感受到他幽默的一面,“大麦”比较调皮,虽然粘人也偶尔“失控”挠人,旁边有人提醒他,陆苇说,“没事,就像勋章一样。”

到了《妖猫传》,里面的故事主线也有一只黑猫,我想陆苇对待这部电影也有不一样的情感。比如黑猫为报答杨贵妃的恩情,千方百计引导白居易和空海去寻找杨贵妃当年死亡真相,现实中,陆苇也遇到过猫的报恩情节,“咪咪”是陆苇收养长达十年的猫咪,陆苇也给笔者分享了他与“咪咪”的一些趣事,他常常会收到“咪咪”叼来的鸟类或者其他食物,“挺有意思的,我们看成报恩,在他们的世界里或许有种‘赏给你的’的意思。”

一养就是十多年,陆苇看来,既然决定收养,就得负责到底,“善良是人的本性,也是做人的基础。”

陆苇早年的画作

尽管现在陆苇的画作里常常是斗拱或者建筑场景,但画作里的烟花元素,睁大眼睛的人物形象,情绪里都透着纯真,尤其在面馆里那张头发肆意飞扬的自画像,眼睛里也是透着孩子般的天真感,陆苇给人就是这样一种印象。

唐城打造完毕,本与他无关的项目,为了保留当地的生态文化特色,他还是选择不留余力的去给项目设计最符合一座城市的方案。去过金马奖的大舞台,也凭借《妖猫传》拿下第12届亚洲电影奖最佳美术指导奖,但他没有像通常理解的那样,项目一个接着一个来,他会有原则的去考虑。

陆苇和屠楠凭《妖猫传》拿下第12届亚洲电影奖最佳美术指导奖

从绘画、建筑到电影,陆苇凭借一部《妖猫传》就打开了他在美术指导界的知名度,除了10多年对绘画、建筑领域的专注,也与他严苛要求自己有关,陈凯歌对剧组细节会严格把控,陆苇对自己也有高要求。

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,也曾在大学任教,有着多年理论实践,但他还是选择来北京,在中央美术学院进行深造,也有人问他,已经有那么多年经验,为什么还要继续理论上深造,“看着好像有些多余,但系统学习后,或许能将你平常碰到又很难说清的想法用理论去理解,以后给学生教学也有帮助。”

陆苇早年自画像

或许,正是这种真性情,让大多数人愿意与他合作,最近有朋友邀请他一起创作一部文艺片,可以联合执导,陆苇爽快的答应,但他还是决定从自己熟悉的美术指导做起。

陆苇很宅,看着很孤独,其实内心世界是充盈的,尽管很少谈及自己的情感生活,但偶尔一杯小酌,他能开心的“手舞足蹈”,看到不一样的他。

你与他聊创作,他很真挚的跟你谈构思和想法,你跟他聊艺术,他能把所有学到的理论知识与你分享,你与他聊生活,他会邀请你一起喝茶,带你去品尝他最喜欢的小面,你与他聊精神世界,那真的要从这些收养的猫和狗狗切入,闲聊之中或许能捕捉他的真情实感。

所有文章
×

还剩一步!

确认邮件已发至你的邮箱。 请点击邮件中的确认链接,完成订阅。

好的